CAR-T 改写了血液肿瘤的战局，这一点没什么争议。但实体瘤这块硬骨头，T 细胞始终啃不下来，它们很难钻进致密的肿瘤组织，进去了也容易被微环境压制。于是越来越多团队把目光转向另一类免疫细胞：巨噬细胞。它们在实体瘤里本来就大量存在，如果能被改造成主动杀伤肿瘤的细胞，理论上比 T 细胞更容易在肿瘤里立足。卡点在于，这些细胞出了名的难编辑。

2026 年 8 月 17 日，Nature Biotechnology 在线发表了 Jennifer Doudna（2020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）和 Alexander Marson 团队的合作研究。他们搭了一套基于病毒样颗粒（VLP）的基因编辑平台，能把 CRISPR 系统高效送进人原代单核细胞、巨噬细胞和树突状细胞，同时保住细胞活力、不破坏先天免疫应答。顺手的是，他们用这套工具做了一次池化功能筛选，锁定一个叫 TNFAIP3 的基因，敲掉之后 CAR-巨噬细胞的杀伤力变强了。

髓系细胞为什么这么难编辑

CAR-T 走通了"改造免疫细胞"这条路，但巨噬细胞、树突状细胞这些髓系细胞一直跟不上。原因很具体：它们对外来核酸极其敏感，电转会大量杀伤细胞，慢病毒有随机整合的隐患，AAV 的包装容量又装不下 Cas9 这种大蛋白。稍有不慎还会触发炎症反应，把本来的帮手变成警报器。

VLP 的思路绕开了这些麻烦。它把 Cas9 蛋白和 guide RNA 预先组装成核糖核蛋白（RNP），再用病毒衣壳蛋白包起来。外壳负责进细胞，进去之后蛋白完成编辑就被降解，不带病毒基因组，随机整合和免疫刺激的风险都低很多。Doudna 实验室此前在 T 细胞编辑上积累了不少经验，这次是把同一套逻辑搬到了更难伺候的髓系细胞上。

一套平台，四种编辑方式

论文的第一个贡献，是把 VLP 做成一个覆盖主流编辑方式的工具箱。在三类髓系细胞里，VLP 递送的 RNP 都能稳定工作，支持下面几种编辑：

最后一项尤其关键。VLP 递送 Cas9、AAV 递送供体 DNA，两者配合就能在指定位点插入大片段。对细胞疗法来说，这意味着 CAR 这类基因可以精确落位，而不是靠随机整合撞运气。

池化筛选，揪出 TNFAIP3

更有意思的是第二个贡献。团队开发了一个叫 SLICeVLP 的系统：VPX 慢病毒负责送 sgRNA 文库，工程化 VLP 负责送 Cas9 蛋白，两路合流，在人的原代巨噬细胞里做起了池化的功能缺失筛选，还接上了 Perturb-seq 单细胞测序。在这么脆弱的细胞里做全基因组规模的扰动实验，以前几乎不可能。

VPX 慢病毒 (sgRNA 文库)
          \
           +--> 人原代巨噬细胞 --> Perturb-seq 单细胞测序
          /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\
工程化 VLP (Cas9 蛋白)                 +--> 锁定 TNF/CD80 的调控因子

筛选结果收敛到一个基因：TNFAIP3，也就是 A20，一个早就被熟知的 NF-κB 信号负调控因子。敲掉它，巨噬细胞会进入一种促炎状态，TNF 和 CD80 表达上调，而且对抑制性的再极化不买账。把这个发现搬到 CAR-巨噬细胞上，敲除 TNFAIP3 之后细胞毒性增强。

一个平台、一个靶点，这篇论文把两样东西都交了出来。

价值在方法，不在"马上上临床"

对髓系细胞疗法这个方向来说，这项工作的意义不在临床，而在方法。过去 CAR-巨噬细胞领域的改造基本靠慢病毒随机整合，能做的手脚很有限。现在有了这套 VLP 平台，团队可以系统地追问：什么样的基因编辑能让巨噬细胞更擅长攻击实体瘤？用筛选数据而不是拍脑袋来设计下一代细胞疗法。

局限也得说清楚。这是体外研究，编辑后的细胞在体内能不能维持功能、有没有长期安全性问题，都没有答案。TNFAIP3 这个靶点也只是在巨噬细胞里验证了概念，树突状细胞、单核细胞里的调控网络未必一致。VLP 加 AAV 的整合效率和脱靶情况，目前只有实验室层面的证据。

方向是对的。髓系细胞疗法卡了这么多年，缺的从来不是决心，而是一套能支撑功能基因组学筛选的编辑工具。这篇论文补上的，正是这块短板。

论文信息

• 标题： Virus-like particles enable targeted gene engineering and pooled CRISPR screening in primary human myeloid cells
• 期刊： Nature Biotechnology
• 作者： Jung S, Devant P, Ching J, Ota Y, 等（通讯作者：Doudna JA、Marson A）
• PMID： 42608566
• DOI： 10.1038/s41587-026-03258-2
• 链接：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2608566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