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管外周血里，漂浮着肿瘤脱落的 DNA 碎片。把这些碎片捞出来测序，医生就能在影像学还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，判断肿瘤有没有复发、耐药基因有没有冒头。这个想法听着简单，但它在临床上到底有多少把握，一直是笔算不清的账。2026 年 8 月 10 日，JAMA 发表了一篇转化医学综述，把循环肿瘤 DNA（ctDNA）目前最硬的几组数据摆到了桌面上。

从实验室到处方，这条路已经走了十几年

液体活检这个概念不新。循环肿瘤细胞在 19 世纪就被描述过，ctDNA 的检测方法也摸索了十几年。真正让这个领域从实验室走进临床的，是测序成本的下滑，加上几个适应证的确立。在非小细胞肺癌（NSCLC）里，血浆 ctDNA 测序已经是 EGFR 突变检测的常规选项，肿瘤组织不够用的时候，靠一管血就能开出奥希替尼。结直肠癌用它判断术后要不要上辅助化疗，乳腺癌则靠它捕捉内分泌治疗耐药的 ESR1 突变。这些都是已经在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，不是展望。

几组数据把预后信息量化了

JAMA 这篇综述本身没有新数据，但它把散在各处的证据做了汇总。最扎眼的一组来自一项纳入 1725 名尿路上皮癌患者的荟萃分析：术后 ctDNA 阳性的患者，无病生存期的风险比（HR）高达 20.69（95% CI 9.63–44.43，P<0.001）。20.69 这个数字大到几乎不像真的，它意味着 ctDNA 阳性与阴性，几乎是把患者分成了两个预后完全不同的群体。同样的方向在辅助治疗背景下重演，HR 是 4.51；转移性疾病里，总生存期的 HR 是 2.0。

另一组数据讲的是"提前量"。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纳入了 130 名结直肠癌患者，ctDNA 监测比标准影像学随访平均早了 8.7 个月发现分子复发（5.5 个月对 14.2 个月，P<0.001）。8.7 个月，在肿瘤进展的时间尺度上，可能是能不能根治的差别。

对患者和医生意味着什么

ctDNA 最直接的用途是微小残留病（MRD）监测。治疗后 ctDNA 检测不到的患者，复发风险低，有机会少做几轮化疗；ctDNA 阳性的患者，则被提前拉进更积极的监测或治疗。这条路已经在结直肠癌里走通了：DYNAMIC 试验证明，II 期结肠癌按 ctDNA 结果决定要不要辅助化疗，可以在不牺牲无复发生存的前提下，让相当比例的患者免掉化疗。对医生来说，ctDNA 还能在影像进展之前捕捉耐药突变，比如 KRAS G12C 抑制剂治疗中冒出的多克隆耐药，从而及时换药。

对中国的生物医药从业者，这组数据的另一层含义更值得琢磨。液体活检在国内已经是验证过商业价值的赛道，燃石医学、世和基因这些公司早就把 NGS 伴随诊断做进了临床应用。JAMA 这篇综述的价值，是把"哪些适应证证据已经够硬、哪些还在路上"的边界画清楚了：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的血浆基因分型证据充分，MRD 监测在结直肠癌里积累最快，但早期筛查和多癌种早筛（MCED）仍然缺少能证明临床获益的前瞻性数据。

还没算清的三笔账

综述也承认，ctDNA 有几个问题没解决。最棘手的是阳性结果的处置：ctDNA 转阳但影像学找不到病灶时，该不该提前干预，没人有把握，盲目的早期干预可能只是让患者更早开始承受治疗毒性。其次是检测时机和频率没有统一标准，各家公司的 panel 覆盖和灵敏度差异很大，结果之间不能简单互通。最后是成本效益，连续监测的价格能不能被卫生体系消化，还是问号。

说白了，ctDNA 已经能可靠地回答"病还在不在"，但还不能可靠地回答"病回来了该怎么办"。下一个关键节点，是正在进行的几项随机试验能否证明，ctDNA 指导下的提前干预真正延长了生存，而不只是把复发的时间点提前暴露出来。

论文信息

• 论文：Liquid Biopsies for Cancer: A Translational Science Review
• 期刊：JAMA
• 作者：Jessica Mezzanotte-Sharpe、Katrina Piemonte、Ben H Park
• 发表时间：2026 年 8 月 10 日
• PMID：42574031
• DOI：10.1001/jama.2026.13898
• PubMed 原文：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2574031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