膀胱癌病人最怕听到的一句话，大概就是"建议把膀胱切掉"。根治性膀胱切除是肌层浸润性膀胱癌的标准治疗，可代价沉重：终身挂尿袋、性功能和排尿功能尽失，老年患者未必扛得住。所以泌尿外科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——能不能别切，靠药物把膀胱保住。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泌尿外科团队最近在 JAMA Oncology 上给出了一份很有分量的答卷：用国产 ADC 维迪西妥单抗（disitamab vedotin，商品名爱地希）联合国产 PD-1 替雷利珠单抗（tislelizumab，商品名百泽安），在无法经尿道切除的高危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（VHR NMIBC）里，把完全缓解率做到了 73.1%，24 个月持续缓解率 83.5%。
先看清楚这群病人有多难治。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（NMIBC）占所有膀胱癌的七成左右，肿瘤还局限在黏膜和黏膜下层。高危 NMIBC 的标准打法是卡介苗（BCG）膀胱灌注，但复发和 BCG 无应答是常态。而"极高危"这一档，比如广泛的高级别 T1、T1 合并原位癌、变异组织学或淋巴血管浸润，进展风险更高。按欧洲泌尿学会 2019 年的标准，这类病灶一旦多到经尿道电切已经切不干净（transurethrally unresectable），指南就指向根治性膀胱切除。麻烦在于，这些病人往往年纪大、合并症多，或者本人拒绝切膀胱，手里几乎没有别的标准方案可选。
维迪西妥单抗是荣昌生物原研的靶向 HER2（现规范名为 ERBB2）抗体偶联药物，载荷是微管抑制剂 MMAE，早前已在国内获批用于 HER2 阳性的胃癌和尿路上皮癌。替雷利珠单抗是百济神州的 PD-1 抑制剂。两者联手有明确的机制逻辑：MMAE 类 ADC 在杀死肿瘤细胞时会引发免疫原性细胞死亡，相当于把"冷"肿瘤烘热，再用 PD-1 抑制剂松开 T 细胞的刹车。ADC 联合免疫的探索在晚期尿路上皮癌里已经跑了好几年，但把战场提前到非肌层浸润阶段、把目标换成保膀胱，这个研究算是走得靠前的。
试验本身是个开放标签、单臂的 2 期非随机研究，用 Simon 两阶段设计，2022 年 8 月至 2024 年 5 月入组，中位随访 29.4 个月。137 例筛查，最终 28 例入组，中位年龄 72 岁，89% 是男性。给药方案是维迪西妥单抗 120 mg（第 1 天）联合替雷利珠单抗 200 mg（第 2 天），每 3 周一次，先打 3 个周期；有应答的病人最多再用 8 个周期维迪西妥单抗和 17 个周期替雷利珠单抗。主要终点是"高危病灶完全缓解"，定义为没有高级别肿瘤、没有 T1、没有原位癌、没有进展。
维迪西妥单抗 120 mg (D1) + 替雷利珠单抗 200 mg (D2)
│ 每 3 周一次，先打 3 个周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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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估应答（Simon 两阶段设计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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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应答 无应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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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多 8 周期 DV 停止治疗
+ 17 周期 tislelizumab
结果相当硬。2 例在评估前退出，按最保守的"全治疗人群"算法计为无应答，这样 26 例可评估患者里 19 例达到完全缓解，完全缓解率 73.1%（95% CI 54.8%–91.3%），越过了预设的 70% 门槛；即便把 28 例全部算进去，也有 67.9%（95% CI 49.4%–86.3%）。两种算法都达到了主要终点。
| 指标 | 数值 | 95% CI |
|---|---|---|
| 可评估人群完全缓解率（19/26） | 73.1% | 54.8%–91.3% |
| 全治疗人群完全缓解率（19/28） | 67.9% | 49.4%–86.3% |
| 24 个月持续缓解率 | 83.5% | 68.0%–100.0% |
持久性更值得留意。达到缓解的病人里，24 个月持续缓解率 83.5%，而且在随访期内没有一例进展为肌层浸润或发生转移。对一群拒绝切膀胱、原本只能等着疾病进展的病人来说，“零进展"这三个字分量不轻。
安全性整体可控。89.3% 的病人出现治疗相关不良事件，最常见的是感觉异常（42.9%）、脱发（39.3%）和瘙痒（35.7%），绝大多数是 1–2 级。3–4 级事件发生率 14.3%（4 例），因不良事件停药的只有 2 例（7.1%），没有死亡相关事件。感觉异常是 MMAE 类 ADC 的招牌毒性，出现频率最高不奇怪，好在严重程度都压住了。
临床意义可以从几个角度读。它先给"极高危 NMIBC 但无法手术"这个真空地带填进了一个真实选项：完全缓解率 73.1%、两年持续缓解 83.5%、零肌层进展，放在单臂 2 期里是很有说服力的信号。更实际的一点是，这组数据由纯国产药撑起来。维迪西妥单抗和替雷利珠单抗都是中国企业原研、已在国内获批的药，意味着这套保膀胱方案在中国落地没有可及性障碍。往远一点看，它也提示 ADC 联合 PD-1 的战场可以从晚期往前移，膀胱癌的器官保留或许能借鉴直肠癌、头颈癌里"新辅助后观察等待"的思路。
冷水同样得泼。单臂、28 例、无随机对照，73.1% 的置信区间下界还贴着 54.8%，样本量决定了这个数字有弹性。ERBB2 阳性的入组门槛意味着结论不能外推到所有 VHR NMIBC；而入组人群是"切不干净又不愿切"的特定亚群，选择偏倚躲不掉。肿瘤缓解不等于膀胱功能保住，这些病人日后的排尿和生活质量数据，摘要里没有交代。作者自己的结论也克制：这项注册为 NCT05495724 的研究，价值在于把随机对照试验的理由做足了。
但眼下，这个中国双药组合至少证明了一件事：在高危膀胱癌里，“不切膀胱"开始有据可依。73.1% 的完全缓解率，值得一个更大规模的随机验证。
论文信息
- 期刊：JAMA Oncology（2026）
- 标题：Disitamab Vedotin Plus Tislelizumab in Transurethrally Unresectable, ERBB2-Positive, Non-Muscle-Invasive Bladder Cancer: A Non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
- 作者：Qie Yunkai、Jia Kaipeng、Huang Shiwang、Zhao Jiazeng 等（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/ Tianjin Institute of Urology）
- PMID：42848391
- DOI：10.1001/jamaoncol.2026.3909
- PubMed 原文：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42848391/
- 临床试验：NCT0549572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