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（rGBM）是神经肿瘤领域的一块硬骨头。手术、放疗、替莫唑胺化疗，标准三板斧打完，中位总生存期（OS）通常不超过 7 到 9 个月。过去十年里，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在几乎所有实体瘤里都刷过一遍存在感，唯独在 GBM 面前集体哑火。2024 年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一篇社论甚至用了"the glioblastoma immune-cold paradox"来形容这种挫败感。

但 CAR-T 不一样。它不靠唤醒内源性免疫，而是直接把杀伤性细胞送进去。问题是，送进颅内的 CAR-T 能不能活下来、能不能打到靶点、能不能不把大脑烧成炎症风暴？

8 月 6 日，Nature Medicine 发表了一项来自中国团队的单中心 I 期研究，用 B7-H3 靶向的 CAR-T（TX103）通过颅内输注治疗 rGBM。15 例患者，72 次输注，数据比想象中的好。

为什么是 B7-H3？

B7-H3（CD276）在胶质母细胞瘤中的表达率极高：文献报道 70% 以上的 GBM 样本呈阳性，而正常脑组织中几乎检测不到。相比已经成药的靶点如 IL13Rα2 或 EGFRvIII，B7-H3 的肿瘤选择性更好，脱靶风险更低。此前已有 B7-H3 靶向的 ADC 和双抗进入临床，但 CAR-T 是第一次。

另一个关键决策是给药路径。静脉输注 CAR-T 治疗脑肿瘤面临双重困境：血脑屏障挡住大部分细胞，而侥幸通过的少量 CAR-T 又容易引起全身性 CRS。本研究选择了直接颅内输注：Ommaya 囊置入后，通过导管将 CAR-T 注入肿瘤切除腔或实体瘤内。

15 例患者的数据

研究采用经典的 3+3 剂量递增设计，设置了三个剂量水平：

全部 15 例患者共接受了 72 次颅内输注，其中 13 例接受了多次重复输注（最多一例接受 11 次）。没有观察到剂量限制性毒性（DLT），也未达到最大耐受剂量（MTD），这在 CAR-T 的 I 期研究中并不常见。

安全性方面，最常见的治疗相关不良事件（TRAE）是低级别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（CRS），发生率为 86.7%（13/15），但均为 1-2 级。其他高频事件包括窦性心动过速（53.3%）、呕吐（53.3%）、高血压（53.3%）和颅内压升高（46.7%）。3 级严重不良事件出现了三例：颅内压升高、癫痫和意识障碍，其中两例发生在最高剂量组（DL3）。

疗效方面，12 个月 OS 率为 66.7%，中位 OS 达到 19.1 个月（95% CI: 8.93 - 未达到）。在 14 例可评估病灶的患者中，8 例获得了疾病控制（SD 或更好），包括 1 例完全缓解（CR），且持续至末次随访。根据 iRANO 标准评估，客观缓解率还有待独立的 II 期数据来确认，但现有的生存曲线已经远超 rGBM 的历史对照。

颅内的免疫战场

一个有趣的发现来自脑脊液（CSF）和血液的药代动力学对比。颅内输注后，CSF 中 CAR 基因拷贝数显著升高，伴随局部细胞因子（IL-6、IFN-γ 等）的大量释放；而外周血中的 CAR-T 扩增和细胞因子水平均保持在低位。这意味着 TX103 基本被"锁"在了颅内，没有引发系统性风暴。重复输注也没有积累毒性，局部免疫反应每次重启，然后自我消退。

这回答了 CAR-T 治疗脑肿瘤最核心的两个安全性问题：颅内给药是否可控？可以。重复给药是否安全？也是可以。

冷静看待 I 期数据

这不是第一个针对 GBM 的 CAR-T 临床研究。2024 年 Nature Medicine 报道的 IL13Rα2-CAR-T 在 rGBM 中同样展示了令人鼓舞的信号（中位 OS 约 11 个月），而 EGFRvIII-CAR-T 的早期数据则相对平淡。TX103 的优势在于靶点选择（B7-H3 的表达更广泛、更均一）加上颅内重复给药策略。

但 I 期数据最大的陷阱是选择偏倚。15 例患者均来自单中心，入排标准严格（B7-H3 阳性 ≥30%），且体能状态良好的患者更容易被筛选。真正的考验在 II 期——当样本量扩大到数十例、纳入更多真实世界的患者时，19.1 个月的中位 OS 能否站住脚，才是判断这个疗法能否改写指南的关键。

另外，3 级神经毒性事件虽然不多，但出现在 DL3 组的事实提示治疗窗口可能很窄。RP2D 设定在 DL2（6 × 10⁷ 细胞）是合理的，但也意味着疗效天花板可能低于最初预期。

值得跟踪的下一步

研究团队已经在规划 II 期扩展队列。如果 TX103 能在多中心验证中重现 I 期的安全性/疗效平衡，颅内注射 CAR-T 可能成为一种平台技术——不局限于 B7-H3，也不局限于 GBM。脑转移瘤（肺癌、乳腺癌、黑色素瘤）同样面临血脑屏障困境，这个递送策略的延伸空间很大。

对于中国的生物医药从业者来说，这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视角：TX103 是国产 CAR-T 管线。目前全球已有多个国产 CAR-T 产品获批（针对血液肿瘤），但在实体瘤中打入 Nature Medicine 的产品仍然屈指可数。如果后续数据持续积极，B7-H3 CAR-T 有可能成为中国 CAR-T 出海的一个新名片。

论文信息

• 期刊: Nature Medicine
• 标题: Intracranial delivery of B7-H3-targeting CAR-T cells for recurrent glioblastoma: a phase 1 trial
• 作者: Zhang Y, Chi X, Feng R, et al.
• DOI: 10.1038/s41591-026-04557-6
• PMID: 42562965
• 临床试验注册号: NCT05241392
• 发表日期: 2026 年 8 月 6 日